從「鄉飲大賓」墓碑看湖仔內張源益、張直助訪談、山區農作與昭和煤礦記憶

時間應該是在2011年,當時由網路得知,從備內街普陀山寺後方可爬山到半山腰這個小聚落「湖仔內」①。記得那是一個假日的早晨,帶著簡單的飲水跟食物就從住家走入坡內坑(備內街),來到普陀山寺 ② 後方,從這裡開始汽車、機車都無法通行,迎來的山徑是一階階順著山坡往上爬的階梯,山坡上盡是梯田,沿途多有人在耕作,種植各類蔬菜,也有種竹子的。階梯連接到一棟紅磚屋前就換成土石路,再往上走耕種的人變少了,但如果真的找不到往湖仔內的方向,還是有人可以詢問。就這樣把水壺的水喝光了,拖著有些疲憊的步伐爬到了湖仔內,此時有幾位長者在一間工寮內泡茶聊天,他們看見有點狼狽的我從幾乎荒廢的山徑走出來,也是感到有點訝異。他們招呼我坐下來喝茶,又給了我一些餅乾吃。

就這樣慢慢恢復點元氣後,才發現這裡像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令人驚喜;最重要的是,我不用走原來的路下山,湖仔內早就有馬路可通達。往後的幾年我大多騎車到青龍嶺附近停車,再慢慢走路到湖仔內,這段路不長,但沿路的植物變化帶給我極大的樂趣。與這幾位長輩不定期的訪談就從張家的這塊「鄉飲大賓」墓碑開始,斷斷續續一直持續到武漢肺炎期間,而那條當初勉強走完的山徑,到了2023年想探勘保甲路時早已荒蕪。

鄉飲大賓墓碑,1874 年(同治13)重修。

鄉飲大賓墓碑,1874 年(同治13)重修。

湖仔內張家,我較常接觸的是張源益與張直助,這兩位都是在湖仔內出生,他們是叔姪關係,另外還有一位簡先生(益仔)。

兩人都在樹林國小畢業後就離開湖仔內到台北市為事業打拚,張源益移居艋舺從事木工工作,張直助則在三重埔發展電料事業。兩人在事業有成後提早退休,張直助回到樹林坡內,叔姪兩人幾乎天天到湖仔內種菜,張直助在農作方面的成就再創人生新篇章。


從「鄉飲大賓」墓碑看湖仔內張源益、張直助訪談、山區農作與昭和煤礦記憶

新北市樹林區坡內里湖仔內地圖

湖仔內地圖

新北市樹林區坡內坑地圖

坡內坑地圖

張源益先生

張源益先生

訪談對象:張源益先生,1926年(昭和1)出生。
時間:2011年至2020年
地點:湖仔內(備內街171號)

家族背景與墓碑考證

鄉飲大賓——張胤墻

張源益指出「鄉飲大賓」就是渡台祖。再由《張家集普》(家譜)記載,渡台祖張胤墻生於1798年(嘉慶3),卒於1866年(同治5),生七男,與鄉飲大賓墓碑碑文相符。墓園於1874年(同治13)重修,後來家族墓園完成時留下此碑。(按:「鄉飲大賓」為張胤墻獲封或獲贈之榮譽稱謂。)

家族世系與傳承

張源益的祖先從唐山到台灣時,就買了這塊地。(按:依《張家集普》記載,渡台祖張胤墻為十世祖,而在八世祖時家族已有人移居台灣的邦寮,可能在今日的新北中和。) 張源益先生張家渡台第四代,他的父親張六與張直助的阿公是兄弟。

地名與聚落

備內街以前叫坡內坑(pi-lai-khinn),現在叫坡內里。湖仔內屬於坡內里,這裡的門牌是備內街171號。湖仔內多是姓張的,山下是姓簡的。以前這裡蓋很多房子,現在房子多倒了,只剩下兩棟,也沒人住,用來堆放一些雜物。

湖仔內湧泉

湖仔內湧泉

早年山區生活與個人創業

山區用水與農作

湖仔內有一處終年不斷的湧泉,是山上生活用水的來源,也是灌溉山坡上一階一階梯田種水稻的水源,甚至山下許多住戶的飲用水也是來自這處湧泉。

養豬與挑酒糟

以前這裡養豬,山坡梯田四周種植番薯,用番薯葉加酒糟養豬。讀樹林公學校約六年級時,下山讀書時會先去酒工場挑酒糟到學校旁,放學回家時再挑上山,每趟有60斤重。

運豬與市場交易

市場的人會來湖仔內捉豬(買豬),我們要負責將活豬扛下山,兩人一組從山上扛到山下,走很陡的山路下到坡內集會所 ③ 那裡,隔天再宰殺來賣,市場的人會開車到集會所將豬運走。

照片出自日治時期由臺灣慣習研究會所出版的《臺灣慣習記事》第五卷第五號(發行於1905年/明治38年),日文標題為〈家猪運搬の圖〉

圖片來源:《臺灣慣習記事》〈家猪運搬の圖〉

山上經濟作物

以前這裡大多是種柑橘,還有芭樂、茶、竹筍,靠這四種作物過生活。山上有生產的,自己吃不完都拿到市場跟人換東西,挑一擔下山,上山時又挑一擔生活必需品回山上。

採茶與大鈷茶

採茶一年可採收好幾期,採收後挑至山佳賣給山佳茶場;相思樹長大的地方,茶樹就長得不好,當作自用茶,炒成「大鈷茶(tuā-kóo-tê)」,自己吃不完的也會拿到樹林街上去賣。

農產品銷售與搬運

以前販仔會來湖仔內買柑仔,可能買下整片山的柑仔,再僱工來採收,我們則會幫販仔把柑仔挑到山下,那是有工錢的,挑擔的路是以前的保甲路。這些東西多以人力挑到山下的土地公廟(坡內永興宮)⑤ 那裡,算到了平地才有車子可載。

坡內永興宮

坡內永興宮

人口遷徙與田園荒蕪

以前湖仔內多是稻田,後來老一輩的走了,年輕的到都市去發展,田就荒蕪了。民國五十幾年後就沒什麼人在山上耕作了,田一沒人種,樹木很快就長出來,只能任其荒蕪。那時年輕人長大一些都要去台北打拚,厝沒人住,厝沒人住會倒,全倒光了。回想當時空襲時最多住了將近50人,都是平地的親戚朋友搬上來住的。

湖仔內,備內街171號張家土屋

湖仔內,備內街171號張家土屋

盟軍空襲記憶

山上都是樹木不會來轟炸,空襲的飛機都到市區去空投炸彈,看哪裡有煙囪就去炸。當時在轟炸樹林酒工場,我們在山上就看到飛機俯衝到樹林酒工場上方投彈,在山上這裡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聯外產業道路

青龍嶺 ④ 到湖仔內的道路,在礦坑還沒收坑時已開挖,路面是土石路,開挖後大卡車可通行,可連接到大同山保安街。

地方礦業與煤層記憶

礦坑與相思樹

以前有採礦的時代,相思樹不可能長到像現在看到的那麼大棵,長到直徑大約十公分大時就有人來承包。礦坑坑道以相思樹做支架,粗的主幹做礦道的柱子及橫樑,依土質狀況來決定柱子的間距,細的枝條則襯在橫樑的間距中間。坡內以前有三個礦坑,現在礦坑沒了,相思樹才能長那麼大。

山林保護與開墾限制

現在政府不要人開墾,我這邊的山也不能開墾,想要把相思樹砍下來種菜,政府會來罰。以前山上都光禿禿的,都是靠耕作過活,相思樹哪有可能這麼大棵?以前在山上靠耕作來換取米、魚、肉,現在年紀大了,礦坑也沒了,就放著給它荒廢,樹木一直長大。這幾年南部常有土石流,政府不要我們砍樹,不可以開墾山,直升機常來做空中照相,觀察樹木有沒有被砍,如果整片光禿禿的,罰款一次最少六萬塊。

張源益先生事業與經歷

家庭背景

張六是張源益的父親,在當地從事礦工,白天做礦工,晚上還要忙田裡的活。張源益有6個兄弟,他是老五,老大張泉源是木工師傅,坡內坑集會所就是張泉源建造的,後來張泉源被徵調當軍夫到馬尼拉,因得了瘧疾過世。

坡內集會所(坡內市民活動中心)

坡內集會所(坡內市民活動中心)

學徒與戰時經歷

張源益現在家住在艋舺,小時候在湖仔內出生,受過日本教育,樹林公學校畢業後到三峽當木工學徒4年3個月,出師後去艋舺做木工師傅。他也被徵調去當日本兵,先在北投的競馬場受訓,兩三個月後移到大豹(三角湧)做陸軍倉庫,同時準備赴海外作戰,就在出發前幾天日本投降了。

採礦經驗

昭和煤礦⑥的事務所是設在坡內集會所。戰後張源益在20多歲時曾跟隨父親張六進礦坑內,坑內煤層厚度約30至40公分厚。

昭和煤礦(奉安宮)

昭和煤礦(奉安宮)


張直助先生與土屋

張直助先生與土屋

訪談對象:張直助先生,1942年(昭和17)出生。
時間:2011年至2020年
地點:湖仔內(備內街171號)

張直助先生經歷與事業發展

世系與生活差異

張直助是渡台第五代,每年農曆三月二十二日祭祖(祖先張胤墻忌日)。同學之間生活差異大,住山上生活較辛苦,同學住街上生活較好,他們多背書包、穿鞋子,下雨天拿雨傘、穿雨衣;我們書是用手巾包著、打赤腳,下雨天戴斗笠。

出外闖蕩與學徒生涯

由於山上的生活很苦,長輩會跟孩子說,出去外面學功夫(技術),學乎出師。張直助的老爸說,若有想要賺錢不要住山上,沒想要賺錢了再回山上住。 國小畢業後就去當學徒,曾經跟張源益學習木工,後來跑去台北市一家馬達工廠當學徒,一個月60元,那時候的日子很難過,老闆經常罵人,現在多70多歲,至少是60年前的事了。那時的學徒好像不被當人看,但是我自己帶學徒就不會這樣。他把老闆教過的事情大多記在筆記本裡,但為了要考證照,曾經到大安高工電子科夜間部及民眾服務站、市黨部辦的電力訓練班進修。

創業與企業經營

當兵退伍後,1966年(民國55)標了500元、300元的互助會共19.5萬,在三重埔較偏僻的地方買了一間在田中間的屋子,開始從事馬達線圈、變壓器加工及修理的事業;1976年(民國65)轉型生產電源插頭、開關及聖誕燈外銷美國;民國70至85年間生意最興盛,那時時機比較好,訂單很多,一些客戶會訂做500條、1000條、2000條,以前倉庫都堆滿了電線材料,有時一個月要出貨一、二個貨櫃。等賺到錢後,在樹林坡內集會所附近購地建屋供父母居住。至1996年(民國85)歇業,機械設備大多還在,將廠房機具及住家出租,搬回樹林住,就近照顧父母。

回鄉種田

回樹林坡內與父母同住,每天清晨騎機車上山(湖仔內)務農。他對農業的用心及成就,幾乎年年獲獎,從樹林農會產銷班到農委會桃園農改場,歷年農民節多次獲得頒獎表揚,甚至有學校學生來向他學習,也曾擔任樹林農會代表及理事。

民國100年北部地區優質安全綠竹筍評鑑優良獎

民國100年北部地區優質安全綠竹筍評鑑優良獎

民國101年有機農產品驗證證書

民國101年有機農產品驗證證書

地方人物與煤礦災變

簡連成

日本時期在役場負責兵役的事,戰後可能因為喝醉酒在樹林車站被火車輾斷雙腳,簡連成的大哥是保正。

簡椪

位於普陀山寺附近的礦坑稱為「平路車坑⑦ 」,是由簡椪開採,簡椪是鄭水枝的丈人。(按:簡椪是負責礦場機械,並非實際經營者。)

狗蹄山防空壕

狗蹄山的菜堂(樹林菩提寺)後面有一個防空壕(可能是狗蹄山陣地),小時候常去那邊玩耍,尼姑多會趕他們走。

昭和煤礦(昭和空/火燒空)災變

1940年(昭和15)8月發生礦災,造成13人死亡。張直助的外公(排行老二)與老三(水旺)皆在此災變中罹難,坑口現為奉安宮。

註:昭和15年6月17日鶯歌庄剛升格為鶯歌街,地方沉浸在盛大的慶祝活動中,昭和煤礦災變新聞可能被官方刻意干預而無法刊登。

酒工場防空壕⑧

位於天郁佛堂 ⑨ 後方的山洞,另一說是在里長紙箱廠後方。

註:天郁佛堂的山洞,筆者曾進去參觀,山洞大約不到兩公尺高,但人可直立在洞內行走,山洞深度約20公尺,最深處是一道水泥牆。

註:依照沈太平先生的訪談紀錄,酒工場防空壕深達80公尺,因此那道水泥牆應該不是最深處。

炸藥庫房⑩

在天郁佛堂往普陀山寺方向不遠有一個山洞,由觀音人謝日照管理,山洞附近作為養雞場,這山洞是用來存放挖掘礦坑及山洞的炸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