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樹林煤礦全錄】第四章:東和街煤礦遺址與耆老記憶
本章部分內容來自鄧政炎、詹義忠、簡忠村三位地方耆老訪談,訪談時間為2015年至2017年。一、沿革與地理:巨龜體內的橫切血脈
東和街所在之山谷,早期在「山子腳庄」的行政編制下被稱為「橫坑仔」。「橫坑」二字,得名於大自然的鬼斧神工——沉睡的龜崙山脈在此被硬生生橫切,剖出一道轄區內最深、最寬闊的壯麗山谷。
站在山下東佳路的台鐵調車場門口抬頭遠眺,視線能毫無阻礙地直通山巒最高點、海拔高達405公尺的大棟山(龜崙山)水文觀測站。大棟山頂坐擁台北盆地周邊珍貴的一等三角點,自古即為兵家必爭的軍事制高點。這條綿延的山谷是樹林轄區內幅員最廣的聚落,從405高地一路直奔大漢溪畔的柑園橋、柑園二橋,直線距離跨越四公里之遙。日治時期,山子腳庄分治為東、西兩大聚落,而位於東側的橫坑仔便歸屬於「東山子腳」。
橫坑仔在戰後歷經了兩次行政更名:
東和街據點與礦場分佈圖
在這片狹長的山谷中,孕育了樹林最長的溪流——橫坑溪(又稱樹林庄溪),全長約5.5公里。溪水自山谷傾瀉而出後一路向北奔流,流經老廟「濟安宮」前,最終匯入大漢溪。古早以前的大漢溪是一條極具破壞力的超級大河,而橫坑溪出了山谷往北流的這段水路,正是當年大漢溪可怕的網流遺跡,橫坑溪流域的演變與鄰近的鹿角溪極為相似。
筆者曾多次在東和橋往上、下游延伸各450公尺的溪谷中探索,這段長達900公尺的古老河道充滿了各種野趣,峽谷、激流(豐水期)、裸露岩層錯落其間。最令人驚奇的是,溪畔岩石上處處嵌著遠古留下的海膽化石,因而這裡另有一個浪漫的名字——「海膽谷」,極具環境教育與探險的價值。
**讀者如要來此探險,請務必注意安全,結伴同行**
橫坑溪谷與化石
二、地質瑰寶:龜崙之心
打開昭和13年(1938年)臺灣總督府殖產局發行的〈山子腳油田地形及地質圖〉,若循著橫坑溪谷往龜崙山最高點探索,在山谷最深處的地層褶皺上,赫然袒露著一塊暗紅色、形似人類心臟的特殊地層。它不偏不倚地嵌在山腹,宛如一隻萬年來蟄伏巨龜胸口上、至今仍微微跳動的「龜崙之心」。
龜崙山之心與周邊據點
龜崙山之心與周邊據點
火山噴發的印記
地質圖上標示龜崙之心為「凝灰質石灰岩」地質。這道線索,與「海膽谷」的化石遙相呼應,無聲地宣告著:兩千萬年前的龜崙山曾是一片淺海,且歷經過火山噴發、烈火與海水交融的遠古歲月。這條線索同時解開了歷史的謎題——為何「龜崙之心」下方的聚落會被稱為「灰埕」?過去這裡曾盛行燒製石灰,灰埕即是當時的集散地。雖然凝灰質石灰岩燒製出的石灰因雜質較多、品質稍受影響,但對於交通不便的偏遠山區而言,這卻是建造土埆厝絕佳的在地材料。
發生在樹林的白色恐怖
這片土地的產業痕跡不只隱沒在土埆厝裡,也曾與近代史的巨輪交錯。東和橋東側山坡至今仍有大片竹林,1947年文華造紙廠從天津拆遷渡海來臺,並於1949年在樹林開辦新廠。當時因造紙原料匱乏,廠方遂向這裡的農民收購竹子;農民將砍伐的竹子浸泡在石灰水池中,再以沉重的石輪反覆輾壓。如今,石輪已不知去向,而文華造紙廠的經營者後來更因被誣指為「匪產」而鋃鐺入獄,悲劇性地成為樹林白色恐怖的時代傷痕之一。
請參閱田園暮耕與外圍的無形結界
從沉重的歷史回看當下,「龜崙之心」的東半邊地勢逐漸平緩,一路向灰埕延伸出大片農耕地,至今仍保有田園暮耕的靜謐景致。然而耐人尋味的是,四周宮廟雖多,卻全數不約而同地坐落於外圍,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結界在此劃清了界線,將核心的土地留給了農耕與遠古的記憶,也留給後人無限的想像空間。
三、戰亂與軍事:未熄的反抗與山林要塞
橫坑仔的命運,與近代臺灣的關鍵戰爭緊密相連。
乙未之役(1895年)與「詹清地」義勇軍註1
西元1895年,日本依馬關條約接收臺灣,海山地區掀起激烈的抗日烽火。日軍初期死傷慘重、進攻受挫,直至佔領了龜崙嶺數個制高點(特別是405高地)後,義勇軍才因據點失守而潰敗。
當時帶領這群龜崙嶺義勇軍誓死抵抗日軍的領袖,正是地方傳奇人物詹清地。事實上,龜崙山一帶自古散居著許多詹氏家族,在龜山兔仔坑更建有一間全台最大的詹公祖廟。這群子民在詹清地的率領下,用血肉之軀對抗日軍近衛師團的槍炮。
註1:由已知詹氏族譜尚未找到詹清地,但有詹清池,保留文獻誤植的可能。請參閱
刀石巷的剖胸悲歌
位於東和橋下、橫坑溪上游約一百公尺處,是一處險峻的狹谷,東側有一道超過20公尺高的峭壁,因鑲嵌著質地堅硬且顆粒細緻的磨刀石而聞名,就連外地人多慕名冒險到峭壁上挖掘磨刀石,因而稱為「刀石巷」。
西元1895年的慘烈戰火中,日軍殺紅了眼。相傳一名義勇軍在激戰中被日軍活活剖開胸膛、挖出心臟,並在胸腔中塞入一顆冰冷的溪谷石頭,該名義勇軍在斷氣前用雙手將石頭挖了出來。
當時山上的村民為了躲避戰禍,紛紛遁入這處形同天然屏障的刀石巷中。眼看日軍已殺至東和福興宮,全村危在旦夕,眾人推舉地方耆老出面迎向日軍,表明村民毫無抵抗之意,日軍這才罷手,全村老小因而逃過屠殺一劫。
刀石巷峭壁、磨刀石
二戰末期(1945年)的防空陣地
日治時期的最後一年,正面臨盟軍猛烈空襲的日軍再度看中405高地的戰略價值,在橫坑仔山上大舉構築防禦工事。日軍在龜崙山上設立防空觀測站,日夜監視台北上空的盟軍轟炸機動態,並在405高地下方(今福山五路財神廟一帶)大舉開挖地下軍事坑道與防砲陣地。
請參閱根據灰埕居民詹義忠老先生的口述記憶,405高地旁有一片山坡屬詹家土地,早年詹家在山上種茶。在自405高地往秋壇山石碑的山徑上,首先會來到「觀雲亭」,其附近遺留一處當年日軍挖掘的山洞,內部空間足以隱蔽一個班(約十名)的兵力;若從灰埕住家出發,趕著牛隻走到該山洞約需二十分鐘。再往秋壇山石碑方向走,可見一處遺跡,入口處橫趟一隻大型H型鋼。筆者認為,這是日治後期設置的防空觀測站,與前述山洞屬同一時期的軍用遺跡。戰後,405高地的戰略地理位置同樣受到重視,此處防空觀測站後續也可能被國軍部署作為高射砲防空陣地。
日軍山洞、軍事觀測站
四、地方異聞與民俗:深夜的歷史餘音
或許是百年的戰血與地底礦坑的陰暗,橫坑仔自古流傳著許多與大自然、生死邊界相關的玄奇異聞。
刀石巷的嬰兒夜啼
自1895年龜崙山之役險遭滅村後,地方上便開始流傳,每逢深夜,寂靜的刀石巷溪谷常會傳出嬰兒哭聲,使刀石巷成為當地居民忌諱莫深的區域。
魔神仔與蝗蟲
地方曾有一名年輕人在班上成績名列前茅,卻有著被「魔神仔」抓走三次的驚人紀錄。據說第一次被抓走時,山裡的「魔神仔阿伯」對他極好甚至請吃雞腿,但數天後平安返回村裡時,當場吐出來的竟然是一隻隻的蝗蟲。他三次被尋獲的地點分別在第六公墓以及東和街42巷口路旁一處當地最大的梯田遺址。
稜線上的無名火球
在早期人口稀少、尚無馬路及路燈的年代,夏日夜晚八點多,當村民摸黑到橫坑溪中洗澡消暑時,曾多次目擊一顆如奧運聖火般碩大、明亮的無名火球,緩緩沿著漆黑的山稜線朝山上移動。
討伐原住民的印記
大正至昭和年間,簡先生回憶其祖父陳進賢那一輩的村民曾被徵召,組隊前往三峽熊空地區參與「討伐」泰雅族原住民的行動,此口述記憶在《臺北州檔案》中得到了印證。一份昭和4年(1929年)鶯歌庄役場的公文記載「建功神社第三回合祀資格調查」,當時有三位詹姓庄民在討伐原住民戰役中陣亡,其中兩人(詹根、詹乞)便居住在石灰坑122番地,今民和街石灰坑拱橋附近。
資料來源:《臺北州檔案》〈建功神社第三回合祀資格調查〉
五、礦業興衰:信建煤礦的動盪三十年
橫坑仔的命運在戰後迎來了黑金歲月的輝煌,然而這段長達三十年的開採史,在地方志上卻往往隻字未提。
克明煤礦
根據鄧先生口述,最早進入橫坑仔一帶開採煤礦的是來自樹林舊市場、被尊稱為「椪伯仔」的簡椪(亦為地方仕紳鄭水枝的岳父),當時礦場名為「克明煤礦」。簡椪過世後,該礦由其子(外號「阿鹹」)接續經營。
隨後又由地方政商要人簡添壽接手經營,簡添壽曾擔任樹林鎮民代表會第十、十一屆主席,其煤礦事業版圖龐大,除了自身的開採權外,更承包了周邊礦場所需的坑道木材供應。當時採礦坑道極度依賴木材支撐結構,其中地方俗稱「枋仔材」的相思樹細分枝,便是專門用來鋪設坑道襯墊的核心耗材。
克明煤礦配置圖
信建煤礦與勞資風暴
依據媒體報導,煤礦事業後期轉由陳義男接手經營,定名為「信建煤礦」。從克明煤礦到信建煤礦前後開採長達三十年,期間歷經幾次改名與易主,但隨著臺灣整體煤礦產業走入夕陽,礦場後期面臨嚴重的累積虧損。
民國76年(1987年)8月2日,剛成立不久的行政院勞工委員會(第一任勞委會主委即為樹林出身的鄭水枝)接獲一起重大勞資糾紛通報。信建煤礦總經理陳義男因不堪虧損,無預警宣告「封坑」。資方原計畫在45天內分三期付清積欠礦工的一百多萬元薪資,卻私下扣留了三成的資遣費,用來代繳礦場的勞保費、電費與器材費,因而引爆全體礦工的強烈憤怒。
礦工們進一步控訴,坑內設備早已老舊不堪,內部溫度長年偏高,隨時有瓦斯突出及崩塌的危險,為了生命安全,眾人發起「怠工」抗爭,這也成了促使礦場加速走向收坑的導火線之一。
為了防止資方在深夜暗中將礦場高價的機器設備變賣或運走,一百多名信建煤礦工人發動了肉身護礦行動,日夜輪流在礦場坑口站崗守候。當時由礦工代表楊明、胡春秀、邱勝雄等人出面與陳義男進行協調,堅持「優先清償欠薪、給付合法資遣費、結清勞保」三大訴求。這場罷工最終在激烈的集體勞資衝突與時代浪潮下黯然落幕。民國77至78年間,在時任樹林鎮長高文良所推動的獎勵補助辦法下,信建煤礦全面完成了封坑與產權清理。
克明煤礦照片
信建煤礦報導
六、現場遺址與空間解密
克明煤礦一坑與二坑
一坑坑口位於東和街47巷巷口鐵皮工廠內(門牌號碼為2號),二坑則已湮滅不存。
事務所
東和街50之1號為第一代事務所,原為傳統土埆厝建築(讀者可透過Google Map 2012年街景觀察其改建過程);東和街50號則為第二代事務所。
卸煤場
位於事務所對面的平坦腹地。
棄土場
位於卸煤場後方的山坡上。對照《1978年正射影像圖》,卸煤場原有一條連接至山上的路徑,應為運送廢土的台車軌道。該處棄土場原本是橫坑最大的梯田,後因耕作人力減少而轉為消化棄土的場所。此處後續曾發生土石流,促使地方在東和街路肩修築擋土牆;不久後,有人覬覦因土石流沖刷而下的煤炭屑,將擋土牆挖開以運走煤屑謀利。
橫坑山區採礦全盛時期,隨時有二十多名外地與本地礦工在此長居,聚落極具規模。當時,簡先生的母親為了讓隔天的採礦工作能順利進行,往往必須挑燈夜戰到凌晨兩點多,才能將大量的棄土清運完畢。
交通運輸工具的演進
人力與獸力時代(1960年代以前):
早期山區物資與煤炭運送完全依賴人力與獸力。根據鄧先生回憶,大約在他10歲左右(1960年代),東和街才出現第一條勉強能容納牛車通行的道路。當時若是遇到陡峭的上坡路段,拉滿重物的牛車往往需要同時出動兩頭強壯的公牛並排合力,才能勉強翻過山頭。
鐵牛仔車時代(1966年-1968年):
民國55年(1966年)起,俗稱「鐵牛仔車」的四輪拼裝搬運卡車正式引進山區,逐漸取代傳統牛車,運輸效率大增。
汽車與計程車時代(1968年以後):
民國57年(1968年)以後,政府為了交通安全,開始積極輔導鐵牛仔車業者轉行。當時山區業者順應政策,集體轉行開設計程車行(不是龍海車行)。龍海車行與「大同戲院」是同一老闆經營。
隨著臺灣經濟起飛與農村勞動力向外流動,民國50年至52年(1961年至1963年)間,東和街爆發了第一波大規模的人口外移潮,許多年輕子弟紛紛選擇離開山谷,前往「樹林酒工場」工作。
此外,據鄧先生回憶,其家族早年每半個月就會拉著一兩包自己收割的稻穀,到山下找「範伯仔」碾米。這家名為「益豐精米廠」的碾米廠坐落於山佳國小附近的水圳邊,正是畫家石川欽一郎名作〈山子腳の晩秋〉中所描繪之水車碾米廠的歷史現場。
請參閱
下節,東和福德宮
上節,東和福德宮
七、地方信仰:保儀大夫與土地公的守護
儘管產業轉型、人口凋零,東和街(橫坑仔)一帶至今仍保有凝聚力極強的傳統地方信仰,成為維繫「同坑」情感的重要連結。
農曆八月十五:迎尪公遶境
每年農曆8月15日中秋節當天,當地會舉辦隆重的迎尪公遶境活動。在前一天的8月14日,當年度的值年爐主與村民一行人一早前往木柵忠順廟,恭迎「保儀大夫」與「保儀尊王」(地方尊稱為尪公)返回橫坑。8月15日上午10點自下節土地公廟起駕,由山下往山上繞行經過每一戶住家。
一年一度的尪公遶境深受當地居民重視,無論風雨每年皆盛大舉辦。除了遶境活動外,在上節土地公廟(東和福興宮)的戲台亦會有一連三天的酬神戲,多由事業有成的地方人士慷慨贊助。
這項延續百年的祭祀活動,早期採取每人收費五十元的丁口錢制度,近年因應物價調整為每人收費一百元(2015年口述)。這項費用不分男女老幼皆須繳納,每年祭典平均可募集到六萬元左右的公積經費。祭祀爐主則由「上節」與「下節」兩個聚落每年輪流擔任,負責迎神與安座事宜。
上下土地公廟的歷史變遷
橫坑山谷分為上節與下節,各有一尊土地公默默守護著同坑的子民
上節土地公廟(東和福興宮):位於灰埕附近,正是1895年居民推舉耆老與日軍談判保全全村的歷史現場。
下節土地公廟(東和至元祠):座落於東和街山下,至元祠於2025年正式更名為「東和福德宮」。
104年度橫坑尪公遶境祭典暨酬神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