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林地方開墾史：潭底的風華、信仰與煤礦記憶
前言：聽見潭底的三百年餘音
本文彙整了十多年來我在第一線進行的文史田野調查紀錄，不單是對歷史文獻的梳理，更是與這片土地上古老靈魂的跨時空對話。從「鴨母本」神蹟下的保生大帝香火，到車田仔田埂旁默默守護大時代悲劇的潭底大墓公，這些地方記憶凝結了樹林最深厚的鄉情。歷史不僅僅是過去的事情，它透過這些保存下來的片段，對現代的我們低聲細語。現在，就讓我們隨著這份無比珍貴的訪查紀錄，一同停下腳步、穿越時光，重新審視我們腳下每一步，感受交織了三百年的斑駁歲月。
圖1：潭底庄，資料來源：臺灣堡圖。
一、 先民開墾路徑與潭底埤
潭底是樹林最早的開墾聚落之一，也是少數同時擁有完整口傳和文獻記載的地方。早期的潭底是一片天然的低地，稱為「潭底埤」，其水域面積達三百甲，大約等於現在國小操場的500倍或台北大巨蛋的28倍，當時的水波浩渺可略見一斑。
大約三百年前，大漢溪的水量依然相當豐沛。先民從淡水河口乘船進入台北盆地後，沿著上游逆流而上來到海山庄。他們在現今「樹林秀泰影城」後方的「艋舺路頭」轉乘小船，再沿著水路進入潭底埤，並在水岸周邊定居開墾。
由於可耕作的土地有限，許多人選擇在水邊養鴨為生。然而，每到冬天鴨群常因傳染病大批死亡。令人驚奇的是，有一戶姓賴，綽號「鴨母本」的養鴨人家，他們的鴨子總能安然度過寒冬，不受傳染。鄰居對此感到十分好奇，紛紛前來探尋秘訣。「鴨母本」卻坦言自己並無特別技巧，只是在鴨寮綁上寫有「保生大帝」的紅布條。鄰居開始效仿，結果大家的鴨子果然平安過冬。
後來，賴家返回福建祖籍地探親，特別迎回了一尊「保生大帝」神像供奉於樹林的家中。保生大帝是醫神，逐漸吸引更多民眾前來賴家敬拜和祈求藥籤。隨著香客不斷湧入，賴家最終將神像搬到「土地公埔」的土地公廟，方便眾人參拜。
某日，海山庄的開墾大地主張方大重病纏身，家人急忙前往土地公埔向保生大帝祈求藥籤，希望能夠治癒親人，並許下願望，若能痊癒必為神明建造大廟。最終張方大果然康復，便全心投入尋找水源和開闢圳道的工作。不幸的是，他在海山庄開墾的第13年因勞累過度而去世。
圖2：1936年東遷後的濟安宮，資料來源：《續修鑑湖臺灣張氏族譜》。
二、 潭底大帝廟（濟安宮的興建）
時間過得很快，二十多年過去了。一日，一位專門雕刻龍柱的石雕匠師在夢中見到一位白衣長者，指引他「潭底有大戶人家要蓋大廟」。匠師醒後深感奇異，便四處打聽「潭底」這個地方。
匠師一路尋訪來到海山的潭底庄，探聽到當地的「潭底公館」（張家大宅），於是前去應門。家丁應門時問道：「師傅有何貴幹？」匠師回答：「請問潭底公館最近是不是準備要興建大廟？」家丁一聽，連忙擺手說：「沒有！沒有！」便把匠師打發走了。
回頭公館主人問起是誰敲門，家丁便將匠師的話覆述一遍。公館主人聽聞「建廟」二字，沉思片刻，猛然想起當年張方大的遺願，急忙追問：「那位匠師往哪去了？」家丁搖頭不知。主人立刻召集所有家丁衝上街頭尋人。
此時，跋涉遠道而來的石雕匠師正打算在街上的客棧休息一晚，翌日便返回。幸好張家及時找到他，誠摯邀請他回公館商議。在眾人齊心協力下，終於在清乾隆53年（西元 1788 年）正式建成「潭底大帝廟」，這也就是今日樹林濟安宮的前身。
圖3：明治40年，祭拜倉頡與孔子的儀式，資料來源：〈廖紫竹文書〉。
三、 文炳社與聖蹟亭祭典
清同治11年（西元 1872 年），地方仕紳簡煉先生為了提升地方文風，在土地公埔的土地公廟旁興建了「聖蹟亭」（惜字亭）。同一時間，年僅 23 歲的板橋溪洲文人王作霖，也在溪洲設立「竹鄰齋」教授漢學。
光緒元年（西元 1875 年），以王作霖為首的地方文人在聖蹟亭旁成立了「文炳社」，專責於每年農曆十一月舉行祭拜倉頡與孔子的「敬字惜紙」儀式，祭典地點就在潭底大帝廟。光緒5年（西元 1879 年），王作霖在樹林設立「仰山齋」擴大教學，並於光緒11年（1885 年）36 歲時高中秀才，為地方增光。這股文風持續綿延，明治31年（1898 年）成立的「臺北國語傳習所樹林分教場」，正是今日樹林國小的前身。
文炳社每年在濟安宮舉行的祭典延續到了日治時期。昭和年間，隨著「濟安宮東遷」，地方信仰格局有了轉變（濟安宮原址後來改建為潭底集會所）。祭典一度移回聖蹟亭旁的土地公廟前舉行，但不久後，土地公降旨表示要跟隨保生大帝前往新廟、共享大帝香火。連同原本由土地公管理、位於土地公埔的土地，也一併歸入濟安宮管理。
如此一來，潭底庄的民眾認為地方上沒有土地公鎮守也不行，於是在昭和9年（1934 年）於原地新建了另一座土地公廟。這也就是為什麼在文獻《鶯歌鄉土誌》的老照片中，那座土地公廟看起來非常新穎的原因。到了 1958 年，這座土地公廟再度遷移到今日的豐林街，即今日的「潭底福德宮」。
然而文炳社在聖蹟亭舉辦的祭典則是一波三折。日治末期，公開的傳統祭典因「皇民化運動」被迫廢止，只能轉由文炳社成員每年輪流擔任爐主，在爐主家中秘密舉行祭典，演變為成員間一年一度的文人聚會。這樣的聚會一直延續到民國四十年代才悄然結束。
四、 潭底煤礦的開採歲月
前面提到潭底在昭和9年（1934 年）新建了土地公廟，隔年昭和10年（1935 年），「德豐炭礦公司」正式成立，採礦範圍正涵蓋了土地公埔一帶。隨著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日軍能源短缺，軍方在這一帶的東、西、南、北共瘋狂挖掘了四個煤礦坑。
戰後（1958 年），德豐炭礦由「中國煤礦開發公司」接手開採。在土地公廟遷往豐林街後，開發公司便在舊土地公廟的原址向下挖掘「風坑」（排風坑）。民國52年，由於地下煤礦長年過度開採，導致周邊地層嚴重下陷。當時的農民陳增墉先生（今日文林里里長甘永昌之岳父）義無反顧帶領農民向政府提出陳情。
民國53年，礦權移轉給臺灣電力公司，潭底煤礦場改稱為「豐林三坑」。當時出土的煤炭會先用卡車運送到樹林車站旁的「炭埕」（位於今日中山路一段的台灣電力公司現址），再由火車將煤炭一路運往林口發電廠。直到民國六十三年，豐林三坑正式封坑撤收。而當年因挖礦引起地層下陷的農地，則由台電全面徵收，演變成今日大安路上的「台灣電力公司綜合研究所樹林所區」。至於現在的豐林街，當年正是為了運送回填下陷地層的土石而特地闢建的道路。
圖4：潭底農夫陳增墉，帶領農民向政府陳情。
五、 歷史建築「樹林聖蹟亭」的滄桑
隨著文炳社停止運作，失去庇護的聖蹟亭孤零零地座落在煤礦採礦區中。雖然礦場於民國63年停工，但缺乏照料的聖蹟亭在荒煙蔓草中形同廢墟。民國78年（1989 年），興建潭底公園以及土地公埔興建戶政事務所，聖蹟亭被遷移到距離50公尺的現址，遷移後主體甚至一度傾斜達 15 度。
萬幸的是，當時市民代表甘永昌要求列入古蹟，終於在民國94年（2005 年）將其登錄為臺北縣（今新北市）歷史建築。民國96年（2007 年）完成深入的調查研究，並於民國98年（2009 年）動工修復，最終於 2010 年底完工，讓這座百年文風見證者重現光彩。
圖5：聖蹟亭與土地公廟。上圖來源《鶯歌鄉土誌》，下圖來源《樹林鎮志》。
六、 潭底大墓公與消失的戰機
這段極具傳奇色彩的故事，要從二戰末期講起。1944 年 10 月 12 日，全台灣上空爆發了激烈空戰。美軍出動了 1300 多架戰機對台進行壓制性轟炸。大台北上空硝煙四起，美日軍機在新莊平原向南延伸到龜崙山一帶的空域激烈交火。
激戰中，美日各有戰機被擊落，其中一架日軍戰機筆直掉進了「潭底 」的爛泥巴深處。警報解除後，日本軍方在潭底「崁仔頭」（崁頂）拉起嚴密的封鎖線，並在「潭底集會所」設置了簡易靈堂讓民眾弔唁。當時祭拜的民眾注意到，靈堂上擺放著一台由飛機外款的鋁片折成的飛機模型，而那名不幸戰死的日本飛行員，年僅十五歲。
潭底集會所的南邊緊鄰著「十二股圳」，再過去則是「獅頭山」山腳。這處山腳是由山上沖刷下來的泥土經年累月堆積而成，地勢比集會所的路面高出一、二尺，導致十二股圳的水無法直接流進灌溉。很久以前，先民就在這裡設置了兩台大水車，透過水力將圳水送往高處的稻田，因此山腳下的這片田地被老一輩稱為「車田仔」。
再說回二戰末期節節敗退的日軍，當時部隊調動頻繁，正瘋狂加強全島防禦工事。部分日軍部隊集結到樹林地區，並駐紮在樹林公學校的教室裡。其中有十多位台籍與日籍的日本兵，在戰亂中流落到潭底並躲藏在集會所內。那時飢寒交迫且瘟疫橫行，這群士兵陸續病死在集會所中。在無處安葬的亂世下，附近居民不忍其曝屍荒野，便將他們草葬在「車田仔」離水車不遠的田埂旁。
圖6：潭底大墓公。
台灣戰後實施土地改革，原本是佃農的陳猶家族領有了「車田仔」這片田地。當時陳猶身為長子，為了因應車田仔與土堆仔一帶繁重的耕作人力需求，便帶著家人從千歲街的「何厝」搬遷至土堆仔一同開墾。
後來，樹林鎮前鎮長劉寬明的父親劉進發，娶了陳猶的長女。1954 年，劉進發與二哥劉進興合資，在獅頭山下創辦了「興發磚廠」（位於保安街一段 341 巷內，即今日大同駕訓班場址）。磚廠燒製磚瓦所需的煤炭是向海山一坑購買，廠內設有紅瓦窯及磚窯各一座，而製磚所需的大量黏土，正是取自「車田仔」的泥土。
就在同年（1954 年）底，興發磚廠在車田仔掘土製磚時，意外挖出了草葬在此已屆 10 年的日本兵骨骸。當挖到第一具骸骨時，工人們先將其移葬至獅頭山公墓；然而隨著工程推進，越挖越多具。地主陳猶見狀，深感萬物有靈，於是準備了多個奉金甕（骨灰罈）收納這些骸骨，並在現場設案祭拜、擲筊請問亡魂。陳猶向亡魂承諾：「將會聘請厲害的地理師擇定吉地，為大家建造舒適的新墓，並允諾附近的農家與住戶每月定期前來祭拜。」
在獲得亡魂應許（聖筊）後，眾人於1955 年元月正式興建了「潭底大墓公」（位於保安街一段 313 巷）。神奇的是，大墓公建成後，曾有十多位家住基隆的民眾結伴來到樹林。他們表示家中有在戰爭中失蹤的親人紛紛托夢，稱「在樹林潭底已經有舒適的厝可以住，請家人放心」。家屬們順著夢中的線索四處打聽，果真在樹林找到了「潭底大墓公」。
後來，興發磚廠於 1971 年左右遷廠至林口苦苓林，而這座見證大時代悲劇與鄉里溫情的「潭底大墓公」，則於民國六十一年（1972 年）再度重修，至今仍默默守護著地方。
圖7：潭底集會所，資料來源：《史聯雜誌 第19期》。
結語：帶著歷史的厚度，重新閱讀我們的家鄉
潭底的歷史，就像是一部縮小版的臺灣開墾與工業發展史。我們何其有幸，能在這片土地上找到如此完整且珍貴的口傳與文獻紀錄。這些由地層下陷所開闢出的街道（豐林街）、由製磚掘土而重見天日的歷史（大墓公），都真切地存在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。 整理出這篇十多年前的訪查資料，除了是為樹林留下珍貴的文史紀錄，更是為了接下來「樹林車站端」的語音導覽工作鋪路。未來，我將會把這些扎實的史料化為隨身聽的語音，讓每位來到樹林、來到潭底的朋友，都能一邊漫步，一邊親耳聆聽這段跨越時空的精彩故事。
玓瓅文史工作室將持續記錄這片土地的風華，期待在不久後的「新北市樹林區語音導覽總網」中，與您在聲音裡相遇，一同走讀樹林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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