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加利家族的叮嚀:從一紙名片開啟周居山墓園歷史探尋

周居山墓園


一、 翻山越嶺的歷史偶遇

又是一年一度的清明時節,勾起我十年前的一段往事。當時,我對地方文獻的爬梳與田野調查正陷入瓶頸,雖耳聞樹林獇寮一帶藏有幾座大墓,卻始終未能親見。在 2016 年清明節前後,我獨自從保安街三段一巷的保安福德宮後方進入「新塚」(sin-thióng)(第二公墓)。雖然這處公墓規模不算龐大,但在缺乏嚮導的情況下,翻山越嶺的尋覓過程仍讓人有種時空穿梭的錯覺,最終,我總算找到了周居山墓園。

這座墓園宏偉壯觀,分為上下兩層:上層為墓塚主體,下層則是優雅的半月形前庭,庭上立有一對石燈籠,以及一塊記述家族興衰的「周岐山翁墓表」。初次拜訪時,我並未遇見周家人。直到下一個假日再次前往,才巧遇一群前來掃墓的家族後代。我靜靜等候他們祭祀告一段落,才上前自我介紹並留下名片。當時接過名片的先生客氣地表示他並非主要負責人,但會代為轉達。那次的閒聊中,我獲得了一個關鍵線索:新塚往山上一整片的山坡幾乎都是周家的土地,周居山的孫子周木也安葬於此。周家人告訴我,周家的大墓其實很好找:「只要抬頭看有大樹繞著的,而且一定是種植尤加利樹的,就是周家的墓」。

二、 消失的「龍貓公車」隧道與尤加利家族

自此,我便私下稱呼周家為「尤加利家族」。這源於日治昭和時期,周家曾經營樹林至新莊間的輕便車交通運輸事業,軌道從現今樹新路起點延伸至新莊街。雖然這條輕便車道僅經營約五年便被時代淘汰,但在田野調查中得知,當年鐵道兩旁遍植尤加利樹,樹蔭濃密處,就像龍貓公車穿梭在綠色隧道般的魔幻場景。為了追尋這份記憶,我在新莊塭仔圳重劃區開發前,費心找到了當時僅存的兩棵被雀榕纏繞的尤加利樹,見證了那段消失的交通史。

三、 檔案庫裡的家族與地方身影

2016 年是我研究生涯的重要轉折。透過李進億老師的關係,我認識了日本學者玉置充子老師,進而接觸到新北市圖書總館珍藏的《臺北州檔案》(鶯歌庄文書)。我花了數月在圖書館閱覽38,000 多頁文件,並帶回了超過 2,500 頁影印文件,再經過一段時日逐頁建立索引,這批檔案就成為我地方研究很重要的資料庫。

遞出名片幾週後,我接到了周先生的來電。在後續幾次的見面中,我將檔案中與周家相關的文件列印贈予他。從這批文書中可以發現,日治時期的樹林可以說是黃純青的舞臺,而背後最大的促成力量正是周居山家族。周木當時擔任「樹西部落振興會」會長,積極參與公共事務,直到後來由趙登接替。周家隨後淡出地方政治經營,在戰後的都市計畫中,許多土地被分割成難以利用的畸零地,家族的影響力逐漸隱沒於歷史洪流中。

四、 「新塚」的由來與碑文中的刻苦精神

「新塚」這個地名的誕生,正是源於周木當年的慷慨之舉。他在日治時期為了在私有土地上安葬祖父周居山,將整片山坡地捐贈給鶯歌庄,做為新的公眾墓地使用。墓園中的「周岐山翁墓表」詳載了周居山(岐山)傳奇的一生:他 14 歲喪父,家徒四壁,靠著拾穗樵薪奉養老母幼弟,日則耘人之田,夜則乘月光歸耕租地,歷盡風霜。直到 40 歲後與快婿黃純青合資經營釀酒事業才發跡致富,成為「富冠一鄉」的典範。這座重修於民國 43 年的墓園,不僅記錄了他的壽數(生於嘉永六年,卒於昭和九年,享壽八十二歲),更銘刻了「勤、儉、誠、樸」的家風。

五、 歷史地景的沈默見證與文資困局

隨著地方政府推動公墓公園化,就連百年前捐地的周家墓園也面臨限期遷葬的壓力。2023 年,周先生向我表達了希望將墓園提報為古蹟的強烈願望,他願意自行出資將新塚開闢為花園,與政府的公園化政策配合,只求能原地保存祖先的遺產。這正是我認識周居山墓園以來,一直放在心裡卻礙於私領域身分而開不了口的事。

我之所以想為周居山墓園爭取文資身分,不只是因為墓主的地位或墓式特殊,更因為這個地方就是白色恐怖「三角埔案」破獲的關鍵地景。然而遺憾的是,2023 年 9 月,新北市文資審議在列冊階段便將此案排除。這座承載著家族興衰、地方交通記憶與政治案件痕跡的墓園,仍在尤加利大樹的環繞下,沈默地等待著下一個轉機。